春枝辭

柳朝夕七歲墜井，被一截槐根托住，沒死成。掌心從此生了脈絡，碰過的死物會還陽，枯荷立水，荒田抽穗，連祖母斷氣的白貓也能睜開眼。
收養她的徐家避禍山中，徐家小郎君歲衡摘滿山枯藤編了只紙鳶給她，說吹口氣便能活。她吹了，紙鳶只動了動竹骨。他笑著拾起來：“那你養養我，看我能不能活。”
後來徐家因她這異能被舊仇尋上門，她離山寄入清河岑氏為婢。岑家三公子岑渡見枯蘭因她重綻，驚為天人，舉她入藥峰修習。試技那日她失控，藤蔓掀翻半座殿閣。國師在亂聲裡穩穩斟茶：“跟我走，或留在此處被人燒死，你選。”
她選了前者，沒看見殿外廊柱後歲衡倚著影子捏碎了手中竹枝。
七年後歸山，徐家已成一片戶水。黑水中央浮著那隻紙鳶，竹骨全散，漿紙未爛。她撈起來拆開，內面一行極淡的字：“你走了以後，我一直活著。”
她持字尋到仙盟，新任盟主恰是歲衡。他撥弄案上枯蓮，抬頭笑如舊日：“你養的東西活了。”她拔劍抵喉，他扶劍鋒往頸側帶：“他們要把你的根挖出來煉丹。我提前燒了山。”
“紙鳶呢？”
“你不肯吹的那口氣，我替你吹了。”
她劍落不下去。窗外風起，滿山槐花飄進窗來，落了他滿頭。
她未刺那一劍，轉身下山，走遍人間。遇枯河渡鬼，遇紙人梳妝，遇老琴夜哭，見遍生死之間所有夾縫，救了許多人。也終於想通，那年她吹不活的不是紙鳶，是那截枯藤裡本就沒有的命。
某夜荒村破廟，門外放一碗槐花羹，碗底壓一片新削的竹篾，月光下照出極細一行字：“你回來了，我再編一隻。”
她蹲在門檻上，把竹篾貼進心口。身後槐花落了滿階，風鈴沒響。